发布时间：2023-02-20来源：诗刊社
胡弦
峨冠博带，衣袂飘飘。这是
从我们的想象中诞生的他的样子，
是幻象，也是真实，仿佛在风的不可见里
才有可见。仿佛有种根深
蒂固的记忆，寄生在风的虚无中，
寄生在我们深深的遗忘里。
这是他死前的样子，也是他永生的样子，
经过风的测试，飘逸，又稳定。
波浪画在低处，但风一直吹着，让波浪
一直在低处，以此维持着他的生。
我还发现，画家与雕塑家不同，他们
更喜欢画他的侧身像。所以在画中
他一直是我们无法正面
面对的人。画笔、声音、后世……
都守候在他身体的另一侧。而风
从正面吹着他，代表着无穷无尽的时间。
幽兰日记，纪念屈原
臧棣
从可怕的吞噬中传出的呼号，
不仅能令云影变形，
甚至也让天色变得呆滞；
但灵魂的氛围有更深的起源，
不会放任自己沉溺于
表面的解释。美丽的香草
暴露过生命的底细，
而真正的识别却因为触及
纯洁的考验而陷入困境。
降神日也进行得并不顺利，
充饥的菊花多少有点可疑。
透过死亡，我倾听到一个判决——
终于承认，波浪是无罪的；
从汹涌到和缓，波浪并未卷入
太深的动机，只是竭尽所能，
除却风的皱纹，将镜子递给
伟大的时间。而获益者的面目
很可能从未清晰过。我，
也是我的错觉；如同你，
纯粹的陌生人，也曾深陷于
历史的幻觉。这里，水很深，
但依然没能深过我的影子。
可贵的传递中，将幽兰
从迷人的香草中独立出来，
很解气，但未必就不草率；
现在想来，将幽兰等同于
灵魂的高洁，或许只是
特殊情况下，对幽兰的一次使用。
成功的，不是这比喻本身，
而是你们，你们对它的依赖。
如果还有机会，我期待的是，
完全不同的，无人能猜中的，
对幽兰的另一次使用。
谒屈子祠记
陈先发
江水的涟漪像从他的死中被
松绑了出来
早晨，农民焚烧入秋的蓬蒿
光线在我们脸上逃逸
新一天的光线在
头顶逃逸
我在静谧山道追念一个人的终结：
他的语言和我们一样，必将输掉
与江水、草木的战争
我小心翼翼切割这词与物的脐带
看着他，看着他的老祠堂如同
他在泥土中乌黑的终结
人世来到剧烈动荡的新秩序中
而他在江水上撕裂的
伤口早已缝合
这新松不再是他了
这锯末，也不再是他了
只有今晨读他的诗依然
新鲜艰涩如第一眼
如同他把一座被艰难清空的世界
小心翼翼地又
交还到了我们手上
过向家坪
李元胜
青石板路深深嵌进广场，仿佛时空交错的证据
仿佛，意外从时代的钢筋混凝土里脱落出来
一条从这里出发的江，一身白衣
经历短暂欢呼，也经历漫长流放
最终，失去波浪，再失去河床
像无枝可依的露珠，悬挂在后人的诗句上
此地的悲声，到哪一年才停息？
为楚国定制的未来，已和现实擦肩而过
我来的时候，细雨初停
像解体已久的古国，只剩一点凉意
石板路呈现出金属的光泽
像云游归来的江，疲惫的骨架展开在蓝天之下
梁平
两千多年的呜咽。
江水流经秭归，流经郢都的落败和沧桑，
绝非浪漫一带而过。屈子流放的汉北，
汨罗以泪洗面。
蓝墨水里的香草美人唱的哀歌，
都是天问。有人在水之上揽尽日月风云，
是你吗？众人擎起火把迎接的大夫。
从关中到绍骚，笔下的波澜从未停歇，
楚国城池和城池之外发出的轰鸣，
命运如同香兰，开始错落，
开始如同白纸黑字的跌宕。
还有什么能比得上这幽冷与孤绝，
面对山河的破碎，迷惘越来越深重，
穿过一个国家不可救药的伤痛，
愤慨喷薄而出，摇撼每一寸山川和每一块骨骼。
当后人摸索出你智慧的锁孔，
这如同月牙般闪亮的丰盈的想象和情调，
在某个地方，推动着时光的奔跑，
我愿意在你的浪漫里再一次确立现实。
江边
阿信
该如何结构这首诗？面对庞大、迷乱的夜空。
江水，从源头出发，日夜不息涌动波涛。
橘树满坡，艾草遍地……这已被命名的嘉木和
香草，在暗影里飘摇。
如何面对那个手执龟策的瞽者，或一个
当代的渔夫？
穿越时空的天问，像排雾，在南楚的山川间
低回、徘徊。
不在人群之中，江湖之上，群山之巅
就一定在隐约的星辰之间？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我内心惶惑，被迎面的江风批击，
被突然降落的雨滴雕凿，被一道深邃、悒郁、
孤绝的闪电锁定。
凌乱的头发，滂沱的雨水，混杂的气味……
我附着在一个汉语词根上，像正在经历
鞭打和质问。
与沈苇先发阿信毛子刘波等同游三游洞有感
张执浩
我们人多势众
在速朽的年代追逐不朽者的脚印
亦步亦趋，活成了笑话
却不一定能够笑出声来
这是在西陵峡口，长江只剩下了一个背影
宿醉过后的人看什么都是烟雨蒙蒙的
诗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需要
而诗人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孤独
看什么都是烟雨蒙蒙的
铁块漂在水面上，因为巨大，因为它
驮了磷或煤，所以不会沉没
而树叶一落到江面
就再也没有生还的机会
眼前是六月的景象，五月在上游
我们人多势众，挤在洞口
探头探脑，洞并不深
但洞里面还有洞，还有地方
可以寄存我们的肉身，如果
你有足够的勇气接受命运
并能依靠从石壁上沁出来的水珠
活下去，像那块震旦石一样
栩栩如生却又无迹可寻
为一个诗人写一首诗
娜夜
今天要在门上挂一束艾草和菖蒲
要吃一个粽子
要为一个诗人
写一首诗
每一行都涌向汨罗江
什么是最高奖励——对于一个诗人
岁月更替
逝者如斯
而诗
还在
被传颂
被吟唱
舞台搭在天空之上
却涌动着大地的草木之香——那百感交集的当下
一直与日月同在
共生
如果此刻
你和屈原的目光相对
他会再次告诉你：什么是诗人
水底的屈子
沈苇
水底的屈子累石为基
有他的旧祠、虚拟冢
照面井和读书洞
与亦姊亦妹的女媭为伴
乐平里，水底的屈子在安眠
响鼓溪，传来悠远如梦的鼓声
一曲十面埋伏，把他突然惊醒——
水底的屈子在迁徙
从伏虎山来到凤凰山
他整顿衣冠，山脚下落座
看秭归的茫茫夜空
无人机组合另一个自己
一部光与焰的楚辞
看大江，滔滔东流去
T型大坝，灯火忽明忽暗
水底升起的屈子
佩香囊，饮朝露，食落英
苍穹的火与灰，凤凰于飞
在登昆仑、食玉英之前
他拥有一张名为“涅槃”的通行证
三闾大夫，和朋友们聊聊诗吧
罗振亚
经过千人之手的指点
郑袖灵魂的骨架彻底散了
《离骚》的胡须却越来越长
从两千多年前的一个码头
触动中学课本每个汉字的精灵
江上的渔火明明灭灭
镶嵌在水边的祭拜者
常说不准屈原端午节
住在秭归的凤凰山
还是汨罗山顶的烈女岭
其实山与岭都无关紧要
汨罗的石头因为屈原
认识许多朝代和游人姓名
一尾鱼最清楚江水的温度
流放的盒子已沉入水底
自从那天秭归酒后话别
我就开始沿着沅湘二水丈量
曾像伤口一样绽开的每朵浪花
在传递流水平和的消息
岸边的行人笑语盈盈
几千亩麦田的焦渴症
被悄然治愈
蝉们享受六月的风
三闾大夫 请
把天下事国事家事先放一放
咱索性学学李太白
来一次逍遥游
或者和朋友们煮酒论诗
那就从《橘颂》开始吧
谷禾
屈原有贤姊，闻原放逐，亦来归……因名曰姊归。
——《水经注》
复建的庙宇如江边一叶
风雨中飘摇
看阶下车来车往，渺茫如过江之鲫
而星月交辉，时间翻动书页
举目的龙舟、客轮、挖沙船百舸奔走
岸边的石头有自己的活法儿
生出蒹葭菖蒲，也带回死的潮汛
我笃信被尊为屈子的大夫
必定葬身了鱼腹。我笃信生死轮回
对面走来的每个人都有他一样的面容
从楚国到鄂省，家国城旗
被摁入江底的头颅，一次次地昂上浪尖
哦，那个疯子身体里也住着他的魂魄吗？
他迎着大雪冲向江心
在一众惊愕的目光里，化成了轰响的泥泞
当我再次来过，在所有女子眼睛里
找到了他的贤姊。“闻原
放逐，亦来归……”多少人倒在奔丧的途中
三生石上，她向着江心招魂
看见他骑一条大鱼归来
在他身后，涌动着数不清的云帆和蔚蓝大海
在大剧院
金铃子
音乐，拍出沉重的低音和长音
山鬼骑着花豹走上舞台
口里发出豹子的嘶吼
她迷离而恍惚
随后短小的乐句稍一进行，就是漫长的沉默
香草和美人，仆从和侍卫。舞蹈
那是压抑下的进退艰难
他们抬着破碎的鸟巢
像捧着他们无处安放的心
他们对着观众举手，仿佛说
这颗心——是你的了
他们捧出夭折的稚鸟
在无数种子叶子之间，那生命
难以找到回家的路
舞台的角色已经到齐
一身月牙色棉袍，披头散发的人
从地底向天空升起
乐曲如诉如怨，缓慢的应用，各种滑指
从舞台暗处传来众人的和声
“屈原……屈原……”
那瘦者在流水声中读出了天问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
瘦弱的身躯，被音乐推向高潮
直到他一跃而起，坠入深渊一样的河流
整个舞台声息全无
白天光明，夜晚黑暗
是谁安排的这一切？我的眼睛
触及两千多年的发问
那个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人
缓缓地，向我转身
雨中秭归行（节选）
聂沛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屈原《招魂》
1
从终点到起点，比从起点到终点
更加漫长。汨罗阳光灿烂
而秭归的雨下得长江
更加不舍地为一个人流逝
也许是两个人——还有一个
落雁的王嫱
为屈子的美人香草做着最好的注脚
像江面上的雨脚。往事千年
顺手掬起一把，都是线索
可惜，明妃的遗迹太少
我的妻子环顾四周，有点惆怅
4
被放逐的屈子路过老家
曾为乡亲们种下“玉米三丘”
至今，那月牙似的稻田犹在
而故国的月亮怎么也不圆
照见的凭吊者也不得不失眠
逝去之物仍然留有余温
提及“屈原八景”：擂鼓台
响鼓岩……妻子扳着指头数过来
仿佛正念叨家乡的一个个乳名
离开越久，记忆反而越深
7
凤凰山啊，北枕高峡平湖
东倚三峡大坝，宛如民族大梦
每一滴雨都能唤醒
尘封二千三百年的远游记忆
时间停在雨中，可以一点点地爱
一点点地抚慰投江的遗恨
和人间所有独醒的悲伤
走向诗祖衣冠冢，我们十指相扣
如同朝圣，永远不会太迟
水边有长久回荡的声音传来
仔细分辨，还依稀留存汨罗江畔
屈子与渔夫的遥远对话
也许还有后来出塞的昭君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要把天地扯在一起招魂，生死相依！
汨罗山谒屈原墓
熊焱
不过是留给那个世界一道孤独的背影
流泪是一种叹息，“哀民生之多艰”
长路是一种求索，“虽九死其犹未悔”
国之沉沦时，在江边纵身一跃
那是生命最壮烈的审美
更是长夜中振聋发聩的天问
一条江承接了他的重量。泥沙与水草
波澜与静水，成为《楚辞》中生动的修饰
从此，端午的思念如同熟透的糯米
有着粒粒饱满的晶莹
如今，汨罗山坡岭寂静
大地以涵容之怀，抚慰着一颗忧愤的灵魂
林间鸟鸣如滚动的露水，跌宕着《离骚》的韵
不远处，山下的江水连绵不绝
就像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诗篇
其源头，一直在为浪漫命名
——谨以此诗献给屈原
李满强
1
在纸上，建一座寺庙
供奉一只名叫屈原的老虎
他的气场如此强大，从战国到当代
文明的教科书中，总能见到他的身影
这诗歌的太阳，我曾真切感受过他炽热的光芒
但我遍寻当代汉语的颜料，也无法
刻画出他神秘的线条、花纹
和他仰天长啸时候的悲壮
2
那么，就从战国开始吧
历史的长镜头，从远古的神话推拉到这里
背景已然逐渐清晰：群雄并起，逐鹿中原
此起彼伏的征战之声，不绝于耳
而他来自遥远而荒蛮的楚地，骨子里流淌的血脉
有着草根刚直勇猛的血性
天才的诗歌之父，企图用变革挽救国家的命运
6
时间是见证者，是淘洗者，更是
唯一可信的选择者：
“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一条瑰丽的大河，一旦站立起来
他就成为神话、传说和星辰，成为
一条流动的纪念碑
你看那些学习者，致敬者，两千多年来
前赴后继，生生不息
时至今日，当一个小学生用稚嫩的口吻诵读出：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这古老的浪花，必将再次激发出崭新的力量
8
如果他活着，现在也该是2360多岁了
在我的黄土高原小城，我曾
见过一株和他同龄的古槐
它见证过他那个时代的铁血与车马
也见证过我这个时代的飞机与高铁
我曾在它巨大的树冠底下久久凝望，试图
获取某种神谕和暗示
如果它张口说话，将会是哪一句：
是：“九天之际，安放安属?”
还是：“我们在同一个星球，有着相同的命运？”
9
这水泥钢筋的丛林，愈长愈高，鬣狗与
鼹鼠，大摇大摆，穿行其间
而大象与长颈鹿步履艰难，已经
到了将要灭绝的境地
转基因的物质，有着日益肥硕的身躯
但还是难以填平人们内心的欲望
所以，我选择了溯流而上
在《离骚》中，在《天问》中，在《九歌》中
在东方古老智慧的教科书之中，靠近那诗歌的上游
悉心聆听一只老虎孤独的吟唱与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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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省宜昌市西陵区城东大道2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