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4-05-15来源:秭归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南朝著名文学评论家刘勰说屈原作品“气往轹古,辞来切今”,意为超越古人,切近时代,融通古今。“轹古”肯定了屈原傲视千古的文学地位,“切今”则揭示了屈原作品的生命伟力,具有与时俱进、与时偕行的优秀品格,不会随时代变迁而褪色。其实,屈原对后世的影响远远超出了文学、思想等领域,比如现代航空航天,我们就可以从他那里找到源头,中国行星探测任务命名为“天问系列”,即源于屈原的《天问》,此乃多领域“切今”的一个生动例证。即便从文学角度看,要理解屈原作品浓郁的浪漫主义特色,还真得读懂他的“飞天梦”。 两千三百多年前,中华大地突兀崛起一座耸入云天的文学高峰——楚辞,后世的研究解读又形成了另一座高峰,且还在不断加高,堪称中华文化一道奇观。后人无不惊叹于屈原作品神奇诡谲的想象力,以笔者浅见,在屈原的想象空间中,有两个相对独立而又相互交织的庞大体系:象征体系、远游体系。远游乃借助神话传说展开想象中的空天神游,具有求索、探寻、追梦的色彩,所以我又称之为飞天梦。 我们发现,大凡描写客观现实,会更多使用象征手法。比喻是象征的基础,屈原作品中的比喻多得令人惊叹,用现实中的动植物和事象比喻现实中的人和事,即汉王逸说的“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灵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贤臣,虬龙鸾凤以讬君子,飘风云霓以为小人”,亦即明周拱辰所说的“草木之中,有君子焉,有小人焉,一一比其类而暴其情”。这些比喻塑造了一个个完整、稳定的艺术形象,本体与喻体之间建立起密不可分的联系,从而显著提升了比喻的层级,成为象征。远游则不然,具有非现实性,纯属想象之词,诗人在现实中找不到出路,便开启“飞行”模式,让思想、情感、精神去飞天神游。远离现实并非逃避现实,不问世事,相反,诗人是带着强烈的现实关怀和使命出发的,诚如《离骚》所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求索什么?屈原有深厚的爱国情怀,自然是求索国家命运。因此,飞天之梦实为求索之旅。

富于想象是人类的特质,没有想象就没有人类的今天。《天问》对宇宙生成的探寻和思考,达到了当时人们想象的极限,但就飞天梦想而言,却不是主要诗篇,甚至也不是《天问》,因为文中并无“登天”描写,而其他作品却有酣畅淋漓的表现。《离骚》《九歌》《远游》《卜居》《招魂》《大招》以及《九章》的《惜诵》《涉江》《思美人》《抽思》《悲回风》等篇,都有浓墨重彩的飞天情节,涵盖篇次之多,所占篇幅之大,表现手法之高超,令人震惊。它们与《天问》一道,构成了宏阔的想象空间。我们说屈原开启了中国浪漫主义诗歌之先河,正源于此。毛庆先生在《屈骚艺术研究》一书中,对中外浪漫主义创作思想详加梳理、比较后指出:“浪漫主义是一种主观情感重于客观事实,内心影象重于外界形象,敢于挣脱当时常规束缚的创作倾向。如果对这个基本特征没有什么异议,那么屈原是一位浪漫主义诗人则应无疑义。”受毛先生启发,我们认为飞天神游正是屈骚浪漫主义的具体体现。
诗人是在何种情境下选择飞天神游的呢?完全可以归纳为一个公式,即“现实困境——飞天神游——现实选择”。诗人遇到现实困境,走投无路,便通过飞天神游去寻找出路,当然也不会有任何结果,还得回到现实。但是,此现实已非彼现实,具有诗人自我表现、自我选择、自我实现的特征。既然无力改变现实,那就坚定自我,勇敢面对现实。用这个公式去套解屈原作品,几乎总无例外。从中我们看到,浪漫主义仅是一种创作手法,飞天缘起、飞天过程、最终结局一点都不浪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正是在这一过程中炼成的,屈原爱国爱民精神就这样被塑造出来了。
《离骚》中的飞天梦最丰富。诗人先交代自己的身世和政治抱负,他一心为国为君,却遭谗佞小人陷害,楚王不辨忠奸、反复无常、言而无信,诗人深陷政治泥潭,面对“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的政治现实,他果断选择坚守自我,并到南方去找舜帝诉说衷肠。在总结历史经验教训后,他为坚定初心初志而九死不悔,但也深感“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哀朕时之不当”。在这种情况下,开始远离现实,“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驾龙乘凤,趁着长风向上天进发。以现在眼光看,诗人绝对是大型活动的顶级策划者、组织者、实施者,出发前应做些什么准备,由什么人在什么时间做什么事,执行中出现意外怎么办,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井然有序,末了还有一番总结。他指挥日御、月御、风神、雷神等,浩浩荡荡向天帝的宫殿开拔,踏上艰难的上天求索之旅。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叫看守天门的帝阍开门,但守门人斜靠在门上朝自己翻白眼儿,就是不开门。姜亮夫先生认为诗人神游的目的是访贤,结果连天帝门都未进成。诗人由此得出结论说:“世溷浊而不分兮,好蔽美而嫉妒。”天上和地上一样浑浊不堪。接着诗人来到青帝所居住的春宫求宓妃,同样被傲慢无视,于是“周流乎天余乃下”,到地界求“有娀佚女”“有虞二姚”,仍然无果而终。诗人感叹道:“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万般无奈之下,再去请灵氛、巫咸占卜,他们异口同声要诗人远走高飞,离开楚国,到别的诸侯国去寻求发展。看看眼前的溷浊世道,人才变节,大家竞相投机钻营,继续留在楚国的确没有出路,诗人似乎也动心了,经过一番准备,选择了个黄道吉日,让飞龙驾驶用美玉和象牙装饰的车子,直奔西海而去。正当他“神高驰之邈邈”,上升到光明辉煌的九天时,却“忽临睨夫旧乡”,“临睨”即俯视,“旧乡”指代楚国,此时“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更何况诗人自己?强烈的爱国情怀把诗人从神游中拽回现实,并作出无奈选择:“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据明汪瑗考证,彭咸为殷时贤大夫,因谏而不听,弃其君。

《远游》的主题和写作手法与《离骚》多有相似之处,诗人也是“悲时俗之迫阨兮,愿轻举而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而上浮”?“阨”指困窘、困厄,“轻举”即飞升,意为遭遇残酷的政治迫害,已经穷途末路,想飞升远游,又自觉资质鄙陋,乘气上升无所凭借。在强壮自身资质后,诗人“载营魄而登霞兮,掩浮云而上征”,开始了超然世外的远游。南楚是远游的出发点,他“嘉南州之炎德兮,丽桂树之冬荣”,赞美南方气候温暖,桂树四季常青,从南楚出发,依次游历东西南北四方,最后复归南方。远游当然绝非如隐士般隐遁逃逸,而是寻求灵魂的解脱和国家的出路,魂牵梦萦的也是“旧乡”,跟《离骚》一样,在“忽临睨夫旧乡”之时,同样是“仆夫怀余心悲兮,边马顾而不行”。远游归来面对的仍是溷浊现实,只能选择“与泰初而为邻”,寻求一时的精神寄托。“泰初”亦即太初,列子说“太初者,气之始也”,庄子说“泰初有无,无有无名”,泰初指宇宙形成的初始状态,如《天问》所说的“遂古之初”、天地“上下未形”的混沌状态。宇宙万物皆从泰初开始形成,说明其具有强大能量和无限可能,诗人归于泰初,返其本真,暂且忘怀迫阨的世俗,意在超凡脱俗,坚守初心,用平和心态“内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气之所由”,以期获得新生。
《九章》为屈原在怀襄两朝被逐期间的作品,具有很强的纪实性,反映屈原一生某些时段的经历、遭遇和思想活动,其中亦不乏飞天梦想。《惜诵》中,诗人在“退静默而莫余知兮,进号呼又莫吾闻。申侘傺之烦惑兮,中闷瞀之忳忳”情况下做了一个恶梦,梦见自己登天了,结果却“魂中道而无杭”,失去了航向,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梦里登天干什么?从厉神解梦看,诗人是在梦里寻求楚国复兴之道,但厉神告诉他,你有远大志向,却无人从旁相助,况且众口铄金、众毁销骨,继续保持原来的操守、做法,无异于“释阶登天”,肯定没有志同道合之人帮衬。屈原本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楚王身上,“专惟君而无他兮”“疾亲君而无他兮”“壹心而不豫兮”,但从“君可思而不可恃”看,已清醒认识到君王靠不住。经过痛苦反思,最终选择仍是“恐情质之不信兮,故重著以自明。矫兹媚以私处兮,愿曾思而远身”,担心自己一片真情君王不相信,宁可对楚王再三申诉说明,甚至隐身避祸,也绝不同流合污。在《涉江》中,诗人“吾方高驰而不顾,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的缘由,也是因为“世溷浊而莫余知兮”,要与舜帝一起去游览瑶圃春宫。流亡路上,面对“幽独处乎山中”的自然环境和“阴阳易位,时不当兮”的政治环境,诗人明知坚守自我会是一条异常艰难的路,但仍坚定说道,“吾不能变心以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思美人》中,诗人在“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沉菀而莫达”的情况下,“愿寄言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因归鸟而致辞兮,羌迅高而难当”,“沉菀”指沉闷、郁结,“丰隆”为雷神兼云神,“不将”就是不能传达,“迅高”指鸟飞得既高且快。这里实际是表达对楚王的忠贞和思念无以告知的伤感。在这种情况下,诗人表现得十分清醒,说:“欲变节以从俗兮,媿易初而屈志。”绝不改变初衷,丢失节操,后文则描写如何不易初屈志。《抽思》一文写到,诗人在离郢都越来越远,“又无良媒在其侧”“愿自申而不得”,返回郢都不能的痛苦中,让“魂一夕而九逝”“魂识路之营营”,魂魄在与郢都之间往来奔波,最终也只能面对现实,“道思作颂,聊以自救兮”。《悲回风》的创作背景是“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他“上高岩之峭岸兮,处雌蜺之标颠。据青冥而摅虹兮,遂儵忽而扪天”,开始太空神游,“雌蜺”指副虹,“标颠”指顶点,“青冥”为青天,“扪天”即伸手摸天。此时又进入梦乡了,但被恶梦忽然惊醒,又上昆仑山俯瞰云雾,背靠岷山察看长江,随后展开了惊心动魄的长江观涛描写。诗人的万般愁绪如波涛汹涌的江水,一泻千里而来,浩荡翻滚而去,归于“心调度而弗去兮,刻著志而无适”的内在平静,决意效法前贤,不忍离开楚国,将爱国情感铭记于心,永志不忘。

如果说上述诸篇神游的主体是“我”,是想象中的飞天神游,神只不过是被“我”驱使的对象,那么传说中的神鬼则变成了《天问》《九歌》《招魂》《大招》等篇的主体。《天问》通过质疑宇宙形成的传统观念,显示诗人的宇宙生成观和探索精神。《九歌》以楚地民间传说为基础,描写天神、地祗、人鬼,既为神鬼,自然无所不能,可上天入地、腾云驾雾、纵横驰骋。东皇太一是天神中的最高尊神,为神的领袖,他不轻易出场,却为众神出面保佑人类而“君欣欣兮乐康”;与前述诗篇中诗人“上征”“上浮”等上达苍穹神游不同,云中君、东君、大司命、少司命这些天神,都为一个“降”字,他们自天而降,福佑人类。云中君为云雨雷电之神,可以让人间风调雨顺,也有人说云中君实为蚩尤,他“龙驾兮帝服”来到人间,“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忧心忡忡离去。东君为太阳神,带给人类光明,也有人以作品为内证,指出东君实为月神,他“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正直、刚强、勇武、多情,一身正气。大司命为寿夭之神,掌管人的生死,他“回翔兮以下”,在空中盘旋降临人间,护佑九州大地人的生命。他似乎早知道人类会有大气污染,下凡时先“令飘风兮先驱”,再“使涷雨兮洒尘”,把空中浊气吹走,把天空清洗得干干净净,带给人们一片清朗的天空,显示对生命的敬重和礼赞。在人间作短暂逗留后,又“高驰兮冲天”,回到天界,留给人们无尽思念,表达了人们祈求延年益寿的美好愿望。少司命为生育之神,执掌人间子嗣及儿童命运,她匆匆来到人间,告诫人们不必担心子嗣有无,坚信“夫人兮自有美子”,最后“登九天兮抚彗星”“竦长剑兮拥幼艾”,护佑儿童。湘君、湘夫人、河伯、山鬼虽为地祗,却亦神亦人,既有神性,更通人性。为见到心上人,湘君、湘夫人从天而降,可以“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驾飞龙兮北征”“将腾驾兮偕逝”,山鬼可以“乘赤豹兮从文狸”“表独立兮山之上”;河伯为与心爱之人欢度美好时光,在“冲风起兮横波”的黄河上一起畅游,一会水里,“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一会高山,“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这些都十足表现出神性的一面。这些看似无所不能的神,更像是现实中的人,他们对美好情爱有着大胆而执着的追求,要爱就爱得轰轰烈烈,但对悲欢离合,有情人不成眷属,也有无奈之痛,放射出耀眼的人性光辉。屈原歌颂他们,实则是对人间美好情爱的颂扬。《国殇》则是祭祀为国捐躯将士的,是激动人心的英雄壮歌和爱国赞歌。屈原是爱国诗人、人民诗人,《九歌》给予了最好诠释,其题材来源、表现主题、内容铺排、情感表达,无不寄予炽烈的爱国情感、深厚的人民情怀。《招魂》《大招》描写了更多的妖魔鬼怪,作品先陈东西南北以及天上、地下多方之恶,“天地四方,多贼奸些”,皆不可去,招唤“魂魄归来,闲以静只。自恣荆楚,安以定只”,爱国之情亦跃然纸上。
要言之,诗人驭神飞天神游,颂扬天神地祗人鬼,手中都牢牢握有一条情感线,即爱国爱民。诗人飞天神游的目的地大多为昆仑山,《离骚》第一次神游之地为昆仑,“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悬圃”,“悬圃”为传说中的神山,位于昆仑山,离楚远求所去的地方也是昆仑,“邅吾道夫昆仑兮”;《涉江》直言“登昆仑兮食玉英”,《悲回风》说“冯昆仑以瞰雾露兮”,《河伯》也有“登昆仑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之语,《天问》则有“昆仑悬圃,其尻安在”之问。在其作品中,直接提到昆仑山五次,间接提及好几次。屈原为何对西方昆仑如此情有独钟?因昆仑是楚国的发祥地。《离骚》说“帝高阳之苗裔兮”,“高阳”是五帝之一颛顼的别号,传说为楚始祖。姜亮夫先生说,颛顼“生于若水……若水在昆仑之墟,此屈子所至为崇敬之地,盖楚人以为其祖自西来也”,并认为“忽临睨夫旧乡”的“旧乡”非指楚都,而是高阳氏的所在地,为楚先祖的葬地,屈原到昆仑实则是到祖坟上去哭诉。如此,《涉江》“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同光”就有更深意味了。“食玉英”何以会“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光”?为何要到昆仑山去食玉英?我们认为,此为象征,马茂元先生说:“这里用以代表最精美的非人间的食品,象征最高尚的真理。”蒋天枢先生说“‘与天地兮比寿’二句,讬喻楚国帝业成就后愿景”。屈原到昆仑食玉英,就是到先祖那里去寻找精神寄托和精神力量,就是去“充电”。楚国至屈原时已有七百多年历史,一路走来殊属不易,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记来时路,惟其如此,才能走向未来,亦如我们现在越发展,越要弘扬“红船”精神、井冈山精神、延安精神一样。彼时的屈原,越是对楚国历史感到自豪,越对楚国未来忧心忡忡,飞天神游至昆仑山,就是想为楚国寻找出路,提醒楚人,不能忘记历史,背叛先祖。当然一切都无济于事,思想飞天神游也无出路,并不能挽救楚国败亡的命运,屈原只好将躯体投入水中,用生命殉国殉理想。屈原未能延续楚国的国祚,他自己却成为永恒,“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由此我们看到,爱国爱民正是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的联系纽带和接扣,诚如毛庆先生所言,屈骚的浪漫主义通过爱国主义纽带与现实主义紧密联系。
应该告慰屈原的是,他当初飞天神游的天宫,今天已有中国人进驻了。屈原的飞天梦实为救国梦,我们今天也有飞天梦,不过已是科技强国的梦中梦,正一一梦想成真。倘若屈原再想去远游,乘飞机、高铁、邮轮,都可以,甚至还可以坐宇宙飞船。一个有梦想的民族一定是充满希望的民族,中华民族从来就是富有梦想的民族,从屈原的飞天梦到今日之中国梦,中华民族“暾将出兮东方”,已傲然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如此,我们从屈原的飞天梦中不仅读出了浪漫主义,也读出了民族美好而浪漫的未来。
神舟的故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