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4-07-04来源:中国副刊
“宜昌很好,何必远方。”
初到宜昌那晚,在滨江公园漫步,看到这样一行文字。是印在沿江绿道边一座自动售货机上的,斜跳的美术体,带些俏皮味儿。
这……是不是有点儿自恋?作为资深“驴友”,国内的大小城市我到过不少,西藏新疆等“远方”也都去过,没见过有谁这样显摆自己。
我是随一个文化记者采访团来宜昌的。虽然一开头偶遇的这条广告语口气有点儿大,但几天采访下来,听当地文化名家详细介绍,与记者同行互相交流,就有了不同的感受。
对宜昌的初步体验,从翌日的晨练开始。我们下榻的酒店紧邻长江,从房间的落地窗望出去,江水浩阔,远山如黛,左有横跨大江的长桥,如巨龙闲卧,右有古意十足的宝塔,像高僧打坐。如此美景,怎能辜负。于是换上运动装,去江边跑步。
晨练的人不少,而且花样多多。除了像我一样的跑者,有的打太极拳,有的练八段锦,有的在器械场地间练单杠双杠,有的在乒乓球台边挥拍推挡。人人满脸是汗,个个神采飞扬。
我是把喜好晨练的人数跟一座城市的文化内蕴联起来看的。爱锻炼的人多,一则意味着这地方的经济状况不错,衣食堪虞者是没心思跑步打拳的;二则代表着公众有科学的养生观且自律,不然也是很难做到“管住嘴,迈开腿”的。

离宝塔不远的草坪边,两位女士正伴着音乐舞动彩绸。那彩绸长约丈余,宽亦盈尺,左右上下挥动,如同锦龙翻飞。趁她们稍歇,我问这叫什么玩儿法,她们说这叫“舞小龙”,是从网上看视频学来的,“好耍得很!你要不要试试?”我怕露怯,没敢轻试。继续闲聊中,得知两位都是退休职工,一位姓韩,一位姓秦。我问起她们的退休收入,也表达了对宜昌有这般锻炼场所的羡慕。“收入嘛,也就一般般,过得去啦,“韩女士笑着说,”可是我们宜昌的环境确实好啊,是连着好几届全国文明城市哩,还得了国家的人居环境奖哩。”
和两位女士道别,跑至塔下。看到碑上铭文,方知这塔叫天然塔,始建于晋代,清朝乾隆年间重修,意在镇水宁波。2007年又经修缮,在基座周边扩出环形平台,砌了一圈青石围栏,围栏内植有合欢树,眼下正是开花时节。
我在临江的围栏上压腿抻筋。身后千年古塔,两边绿树红花,脚下滔滔逝水。这是我晨练多年未有过的绝美体验。
对宜昌的更多了解,是在宜昌市博物馆。宜昌是三峡大坝所在地,有水电之都美称,这我是早已知道的,却不知这里还有如此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明。那爿来自19万年前的“长阳人”化石,那尊刻于新石器时代的“太阳人”石刻,那些比甲骨文还要早的烧制在陶器上的神秘符号,都表明宜昌不仅是巴蜀文化的发祥地,也是中原与南方、长江上游与下游的文化交汇点。也就知道何以在此间诞生了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屈原,从此间走出了维系民族团结的使者王昭君。也因这里扼守江峡,所以还是兵家必争之地——三国演义中赵云一战成名长坂坡,张飞一吼退敌当阳桥,关羽的败走麦城和刘备被东吴陆逊火烧连营,都发生在宜昌境内。伍家岗区迄今存有夷陵之战遗址。夷陵是宜昌的古称,意为“水至此而夷,山至此而陵”。
不禁想及电视剧《三国演义》的片头画面和杨洪基那浑厚的歌声:“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那画面中涌动的,不就是宜昌的长江吗?刚冲出三峡,既葆有滔滔气势又添些烟波浩渺,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如此厚重的人文历史,水夷山陵的自然风光,还引得文人墨客纷纷到访,诗诉衷肠。诗仙李白来此写下《渡荆门送别》:“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诗圣杜甫在此夜宴后即兴挥毫:“北斗三更席,西江万里船。杖黎登水榭,挥翰宿春天……”都能让人想见千年以前这座水陆码头的雄浑气势和俊美样貌。

对宜昌的深切感悟,是去乐平里的朝圣和和归来后的研讨会。乐平里是屈原的出生地,也是此次“寻根诗祖 问道宜昌“采访活动目的地。这里离宜昌市区一百多公里,山高路窄,隧道众多,有记者同行被连续弯道绕得晕车呕吐。但是为了朝拜诗祖,没人觉得是苦。
屈原庙建在一座孤兀的山丘上。从下车处到屈原庙前的广场,要经丛林间的数百级台阶;广场北侧,又是一溜数十级石阶,上面白墙黛瓦、飞檐向天的古意建筑,便是屈原庙了。秭归文联的秦晓梅主席向我们详述这庙宇的历史,始建于唐代,是在相传为屈原旧宅的地基上修建的,那是诗风最盛的唐人对以一己之力开创楚辞的这位诗祖的崇敬吧。历代屡有废兴,1980年、1983年又经两次迁址重建,但都是用了原址的基石,保留了原貌。所以我们眼前的这座屈原庙,仍氤氲着两千年前诗祖所遗的气息,便让人遐想无限。
与我们一起拜谒屈原的,还有一群农民诗人,让我们更直观地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诗情,什么是赓续千年的屈原精神。这便是蜚声中外的三闾骚坛,由乐平里村民自发组成的诗社。这群平日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先是为我们演示了向诗祖致祭的全套礼仪,那咿唔嗯哼的楚音吟哦,那轻轻挥摆的柳枝纸幡,完全就是楚辞《招魂》篇描写的情状。“天不可上兮,上有云程万里;地不可下兮,下有九荒八极;南不可往兮……北不可去兮……屈公兮,返乎故里!”听得我毛发上指,热泪盈眶。屈原写《招魂》,不正是取自楚地民俗而添加了自己的奇思异想吗?极写上下四方之险恶,招引楚怀王归魂故国。眼前这群人,仍是依古俗祭祀招魂,呼唤屈公回乡。
诗人们还吟诵了自创的诗篇。正宗的楚风古韵,有些方言词我听不懂,但大意能明白。有人是表达对诗祖的崇拜,有人在抒发对家乡的挚爱,也有的仅歌咏男女情思,却全然“思无邪”,尽显纯真自然。我和同行的记者们,都被深深感动了。返程的车上,大家还沉浸在刚才的情境中,慨叹宜昌的山水真是钟灵毓秀,才孕育出了伟大的屈原,而屈原和他的楚辞,也反哺于他所生长的这片土地,使得此间诗风长盛不衰,民众更具家国情怀——1938年抗战伊始、为保存沿海工业力量而在这长江咽喉处上演的宜昌大撤退,1943年面对日寇欲由水路进逼重庆的宜昌保卫战,都是爱国主义的绝伦壮举,也是抗战史册极悲壮又极精彩的两卷史诗。而葛洲坝和三峡大坝的相继兴建,让伟人想象中的“高峡出平湖”变为现实,也是中华民族于上下求索中向人类文明贡献的最壮美的诗篇。

朝圣归来,研讨会上,羊城晚报的资深记者陈桥生有一段发言:“诗和远方,都在宜昌。一个是诗的代表屈原,一个是远方的代表王昭君。只是这里的诗和远方不是只有浪漫,而更具有一份悲壮。或者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这份悲壮的底色,他们身上所展现出来的这份浪漫,这份爱国主义的情怀,才更显得深沉、丰富、执著。”
桥生兄讲得很精彩,大家为之鼓掌。受他启发,我对“远方”又另有理解。“诗和远方”虽然并称和被人向往,但远方未必由距离来定,也要看是何心境、有无诗情。屈原一生未离楚地,却为我们贡献出最瑰丽多彩的诗。德国大哲康德甚至没走出过他的柯尼斯堡小镇,可是他的境界却上接浩瀚星空,下连人类心灵。而那些缺少文化底蕴、只会打卡炫耀的网红,即便跑到天边,也会心灵无依,脑袋空空。
文化厚重、诗意盎然的地方,就是心灵的远方。所以,我得为宜昌江边看到的那行文字点赞:宜昌很好,何必远方。
大美的宜昌,如诗的宜昌,本身就已是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