秭归屈原祠与三峡大坝隔江相望。每到屈原祠凭栏远眺，我的思绪都会禁不住穿越到4000年前的尧舜禹时代。彼时洪水滔天，据传鲧禹父子首开中国治水先河，而他们的故事又被屈原写进《天问》，现镶嵌于屈原祠诗词碑廊。屈原不会想到，他当初问鲧禹治水，2000多年后自己的纪念建筑竟与超级治水工程同框，形成古今文明对话场景。在此进行场景对话，会获得独特心灵感悟。我们对话的主题是，屈原如何通过问水而问政。

《天问》170多问，鲧禹治水之事占24句13问。跟《天问》问天并不在于穷究天地如何形成一样，问鲧禹治水也不是要探究如何治水，而是叩问怎么评价一个人的是非功过。屈原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突破前人藩篱，通过层层追问，对鲧禹历史功绩作出公正评价，展现出他作为政治家、思想家的正确历史观和客观性，堪称中国古代震撼人心的问政之言。

鲧为尧臣，《尚书·尧典》载，尧时洪水泛滥，命鲧治理。《山海经·海内经》说“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息壤是古人幻想的一种神土，“息壤堙洪”就是筑堤防洪。据说鲧按此法治水九年不成，被舜戮于羽山之野。大禹为鲧之子，舜禅位后命禹担任司空统管治水。司马迁《史记·五帝本纪》载舜的话说：“禹，汝平水土，维是勉哉。”告诫大禹治理水土要勤勉努力。《史记·夏本纪》又说：“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按当时流行说法，禹采用疏导法，疏通九河，定天下九州，功勋卓著。

鲧禹父子先后治水，一个失败被戮，一个功成而受让天下，屈原有疑要问：“不任汩鸿，师何以尚之？佥曰‘何忧’，何不课而行之？”这是问鲧治水，“师”“佥”皆指众人。如果鲧无治水才能，众人为何推举他？都说不必担心，为何不先考察试用，再把治水重任交给他？众人推举鲧，一个可能性原因，是他发明了城墙，《吕氏春秋》说“夏鲧作城”。既会筑城，人们自然认为他也能筑堤防洪。屈原看出筑城与防洪有别，所以问为何不让鲧先试验。这几问显示屈原有了人才试用、工程试验早期构想，还隐含着民主与集中思想萌芽，了不起。他继续问道：“顺欲成功，帝何刑焉？”鲧顺应民心治水，取得很大成功，为何还被惩罚？这是为鲧鸣不平。接着再问大禹治水：“纂就前绪，遂成考功。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洪泉极深，何以窴之？地方九则，何以坟之……”大禹承继父志，成就的是父亲未竟功业。子承父业，方法谋略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不同？洪水深不见底，怎么填堵？将天下划分为九州，依据什么标准？如果说问鲧带有惋惜、同情色彩，问禹则具有逻辑思辨性。大禹在前人基础上治水，继承创新，取得成功,如把功劳都算在禹头上，连大地形成都说成是禹之功，肯定不符合事实，甚至怀疑他们的治水方法是否存在根本不同。《淮南子·地形篇》就说“禹乃以息土填洪水，以为名山”，也采用了填堵法。至此，屈原提出关键之问：“鲧何所营？禹何所成？”鲧有什么作为？禹有什么成就？意思很明白，既要肯定禹的功绩，也不能抹杀鲧的功劳。

事物有自身规律，复杂程度、见效周期各不一样，有的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付出艰苦努力，治水即如此。鲧兢兢业业治水九年，有开拓奠基之功，应充分肯定，不能让英雄流汗流血又流泪。为鲧请功并不是要贬低禹，相反屈原很推崇禹，多次称他为人君楷模。大禹治水13年，功莫大焉，但他的成功离不开前人打下的坚实基础，必须承认这个事实，《山海经·海内经》明言“禹鲧是始布土，均定九州”。客观评价禹，丝毫不会损害禹的形象。屈原作为古代政治家，能用联系观点、辩证思维、唯物史观、公正态度评价历史人物，对我们今天不无启迪。

鲧何以招祸？《天问》有问，其他作品有答。《离骚》说“鲧婞直以亡身兮，终然殀乎羽之野”，《九章·惜诵》说“行婞直而不豫兮，鲧功用而不就”。“婞直”即刚直、倔强，意为鲧受罚非因治水无功，而因性子直，有功也没人替他说话。对此，屈原可谓感受最深，因为也没人为他主持公道。这提醒我们，今天，对那些“勇担当、有本事、坚持原则、不怕得罪人、个性鲜明”的人，组织上一定要为他们说公道话。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屈原问的就是这个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需要一代代中华儿女接续奋斗，从鲧禹父子到李冰父子再到现代治水工程葛洲坝、三峡大坝，抒写的就是接续奋斗辉煌史诗，把实干兴邦刻进了中华大地。若到屈原祠，您是否有此同感呢？

作者：马尚朝

来源：《三峡日报》2026年04月10日第A7版、我的宜昌客户端